七日后。
颍川郡,阳翟城。
深秋的晨雾还没散透,太守府门前的宽阔青石广场上,堆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柴山。
一个火折子被抛进底层的干草里。
“轰”的一声,浓烟夹着少府前两日刚在城内张贴的“大秦学府招生布告”,直接冲上了半空。
那些秦纸在火中卷曲、发黑,化为灰烬。
火苗子乱窜,烤得周围八百多个穿着青衿的儒生满脸通红。
他们手挽着手,在火堆外围成一堵厚实的人墙,高举着残破的竹简,扯着嗓子大喊大叫。
广场外围,黑压压地挤满了上万名阳翟城的百姓。
有挑着担子的脚夫,有满手老茧的铁匠,还有牵着幼童、穿着粗布麻衣的妇人。
他们盯着那堆大火,盯着那些被烧成灰的雪白布告,一双手抠着衣角。
三十个半两钱,管饭,不论出身。
那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自家娃儿能认字当官的活路。
结果这活路还没走通,就被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扔进了火盆里。
人群里一阵骚动,几个精壮的汉子捏着拳头想往前挤,却被旁边的老人拽住。
“别动!那可是颍川许家、陈家的生员老爷!官府都惹不起,你想连累一家老小掉脑袋吗!”
汉子硬生生停住了脚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
距离广场不足百步的一处阁楼上。
颍川许氏家主许温坐在黄花梨太师椅内,手里端着刚烹好的茶盏,用茶盖撇去浮沫。
他瞥了一眼远处挤在街角的平民,鼻腔里哼出半声冷气。
一旁的管事频频用袖子擦着额头,说话磕磕巴巴:“家主,底下的动静实在太大了,那些泥腿子瞧着脸色不对……万一咸阳那边真动了刀子,这……”
许温吹了吹热气,抿了一口茶水。
“一群下贱坯子,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咱们士族一根汗毛。”
说着把茶盏搁在手边的案几上,两根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扶手。
“要的就是声势大,法不责众,底下那是八百个生员,背后连着咱们颍川数十家门阀。咸阳再狠,还能把全天下的读书人杀绝?”
他偏过头,盯住管事的脸:“混在人堆里的死士都安排妥当了?”
管事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:
“都稳妥了,只要秦军敢强行抓人,死士就会伺机引爆乱局。趁乱捅死几个站在最前面的生员,这暴秦屠戮士子的罪名,就实打实钉死在史书上了。”
许温拿起案上的布巾擦了擦手,闭上眼睛靠回椅背。
广场中央,领头的鸿儒赵季踩在一本撕烂的大秦律法上,面红耳赤地挥舞着双臂。
“暴政横行!奇技淫巧乱我大秦圣道!什么大秦学府,分明是愚弄百姓的伪学!今日我等就在这太守府前死谏!”
他转过身对着那群生员振臂高呼:“苍天可鉴!我等皆是为天下苍生请命!”
“为苍生请命!”
八百人的声浪聚在一起,震得广场四周的枯叶簌簌往下掉。
外围的百姓听着这句“为苍生请命”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下一息,地面毫无预兆地抖动起来。
“咚......咚......咚!”
阁楼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直打晃,茶水溢出杯沿,滴落在木桌上。
许温猛地睁开眼,一把按住桌角,倾身贴近窗棂往外看。
街道正东方,晨雾被粗暴地撞开。
一面黑底金字的巨大“秦”字战旗迎风招展,旗面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紧接着,街道尽头推出来一片连绵不绝的黑色方阵。
五千名大秦甲士,连人带马皆披挂着天工院最新出炉的精钢重甲。
这支军队行进间没有任何人交头接耳,只有厚重的金属甲片互相摩擦碰撞时发出的刺耳锐音。
战马打着响鼻,喷出大股白气。
只用了不到半刻钟,这片钢铁方阵就以绝对的重压,将广场的十二个出口彻底封死。
围观的百姓被秦军甲士用长戈格挡在街角,但没驱散。
马蹄声骤停。
太守府门前陷入绝对的死寂。
刚才还扯着嗓子喊大义的生员全都闭上了嘴。
很多人不受控制地往后缩,直到后背撞上同伴的身体才停下。
他们平日里见惯了穿皮甲、拿青铜戈的郡县兵,根本没见过这种从头到脚全被生铁包裹的重骑兵。
军阵正前方裂开一条过道。
李斯驱马越过前排甲士,他今日没穿甲胄,只披着一身玄色相袍,干瘦的身躯在寒风中挺得笔直。
青铜长剑拔出剑鞘,剑尖斜指广场中央的火堆。
“传陛下谕旨!大秦廷尉府新律《焚书令》即刻推行!除农、医、卜筮之外,私藏《诗》《书》、诸子百家语者,一律焚毁!抗令不交者,死!”
李斯停顿了半息,剑锋平移,指向赵季。
“尔等聚众抗法,围堵府衙!按大秦《贼律》,悉数定谋逆之罪!”
“喀嚓——”
整齐划一的机械拉击声响彻天际。
前排数百名甲士齐刷刷平举手中的精钢连弩,黑洞洞的弩机箭头瞄准了手无寸铁的生员。
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赵季双腿发软,膝盖直打哆嗦。
他咽了一口唾沫,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,四处乱瞟,试图在绝境中找一条活路。
视线穿过李斯的马头,他捕捉到了侧后方的一名骑士。
那人穿着轻便的银色胸甲,相貌清俊。
在他马背侧前方,还跟着一名手按精钢横刀、全神戒备的黑甲将领。
大秦长公子扶苏,以及保护他的章邯。
赵季双膝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青石板上,膝盖磕得生疼他也顾不上了。
“长公子!长公子饶命啊!”
说着的同时涕泪横流,双手伏地连连磕头。
“您曾在齐鲁游学,深谙圣人之道,天下皆知您的仁孝!如今李相要屠戮天下纯臣,公子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秦文脉断绝吗!”
他这一跪一哭,身后的几百名生员全反应过来了,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。
阁楼上。
许温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。
“成了,扶苏最是在乎那些仁义名声,也见不得流血。这几百人一跪,他必定出面阻拦。只要他拦了,李斯的刀就砍不下去。”
广场上。
李斯握着青铜剑的手紧了紧。
他眼角的余光扫向侧前方的扶苏,心里已经打好了一套反驳储君的说辞。
只要扶苏开口求情,他拼着这顶相冠不要,也要当场驳回。
然而扶苏没动。
他端坐在马背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痛哭流涕的赵季,看着那些把头磕得砰砰直响的生员。
七天前章台宫后殿,父皇那句话在耳边回响。
“干净的刀,配不上大秦的储君。”
扶苏抬起右手,五指一根根收紧,扣住了腰间横刀的刀柄。
赵季跪了半天,见扶苏迟迟不作声,以为储君正在和李斯暗中角力。
他从地上爬起来,往前迈出两步,指着李斯的鼻子大骂。
“李斯!你这酷吏!我等手无寸铁,你今日有种便杀尽这颍川两千士子!天下人的笔锋,定会让你李家遗臭万年!”
一休悦读(原:阅读宝)偷接口死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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